親職與兒童發展

就學準備系列2 / 8

上小學前的語文準備:從聽懂、說清楚到注音與文字

本文目錄
  1. 讀字以前,孩子先靠口語理解世界
  2. 話語本身也可以拿來玩:音韻覺識
  3. 中文閱讀還要逐漸看懂「字是怎麼組成的」
  4. 放回台灣:注音很重要,但它有自己的學習時點與功能
  5. 共讀的價值,來自孩子真的在用語言
  6. 怎麼透過遊戲幫孩子?
  7. 主要參考資料
  8. Footnotes

大班家長談到語文準備,常常會先問注音。孩子認得幾個符號?會不會拼?能不能自己念?也有人看的是國字:名字會不會寫、認得多少常用字。

這些能力到了小學確實會派上用場。不過,如果把鏡頭拉回孩子每天怎麼使用語言,還會看到很多不容易用一張練習紙測出來的事。老師說了一句比較長的話,他能不能抓到意思?故事聽完後,能不能說清楚誰先做了什麼、後來為什麼改變?遇到一個沒聽過的詞,能不能從上下文猜一點意思?聽到兩個很像的詞,會不會注意到它們的聲音差在哪裡?看到菜單、路牌、姓名貼時,知不知道這些文字是在「告訴人事情」?

這些也都是學前語文準備的一部分。

研究裡常用「早期讀寫」(emergent literacy)這個概念,來描述孩子正式學習閱讀與書寫以前,已經逐漸形成的一組語言、聲音與文字經驗。它通常不只包含認字,還包括口語理解、表達、敘事、音韻覺識、文字功能與印刷概念等。放到中文和台灣情境,還要再加上漢字本身的特性,以及注音符號這個正式入學後會使用的重要工具。

讀字以前,孩子先靠口語理解世界

孩子進入閱讀以前,已經用了很多年口語。他聽大人解釋、和同伴協商、問「為什麼」、說昨天發生的事,也從故事裡理解角色、事件和因果。這些經驗不會在開始認字之後消失,反而會繼續參與閱讀理解。

「口語能力」也不只等於詞彙量。孩子當然需要知道很多詞,但他還要理解句子的關係、代名詞指的是誰、事情發生的先後、話裡沒有明說的意思,並把自己的想法組織成別人聽得懂的話。

NICHD Early Child Care Research Network 曾追蹤 1,137 名孩子,從 3 歲一路看到三年級。研究發現,把口語能力看成包含詞彙、語法與語意的較廣能力,比只用詞彙量更能描述它和早期閱讀之間的關係。另一項長期研究則發現,5 歲時的語言理解與敘事能力,在控制一般認知、記憶、音韻能力和家庭教育背景後,仍和 10 歲的閱讀理解以及更後來的閱讀表現有關。

這類縱貫研究1說明的是發展關聯和預測,不能改寫成「只要多講故事,以後閱讀成績就一定比較高」。它更適合提醒家長:閱讀理解需要孩子把文字轉成有意義的語言,而這個「有意義」早在孩子還不會獨立閱讀時,就已經透過聽、說和故事經驗慢慢累積。

敘事尤其是一個很生活化的觀察窗口。孩子說「今天有人哭」和說「我們在玩積木,弟弟不小心碰倒了城堡,所以小美哭了,後來我們一起蓋回去」,需要的語言組織程度很不一樣。後者牽涉事件順序、角色、因果、時間詞和聽者是否知道背景。這些能力之後也會出現在理解故事、課文和題目中。

話語本身也可以拿來玩:音韻覺識

孩子平常說話時,注意的是意思。當他開始發現「小貓」和「書包」各有幾個音節、「花」和「瓜」聽起來很像、某些童謠尾巴會押韻,或同一組聲音換個聲調就可能變成不同的詞,他開始把注意力從「這句話在說什麼」移到「這句話聽起來是怎麼組成的」。心理學通常把這類能力稱為音韻覺識(phonological awareness)。

英文研究常談音素,也就是一個詞裡更細小的聲音單位;但不同語言的聲音結構和文字系統不同,孩子容易注意到哪些單位,也不會完全一樣。華語的研究需要同時考慮音節、聲母、韻母和聲調。

台灣很早就有相關縱貫研究。Huang 與 Hanley 在 1997 年追蹤 40 名一年級兒童,分別在正式學注音前、學完注音後和一年級末測量。結果顯示,入學前的音韻覺識和之後中文閱讀有關,而學習注音之後,孩子處理語音的方式也會改變。這項研究樣本小、年代也早,不能拿來替今天的孩子訂標準,但它很清楚地呈現一件事:原本的語音覺察和後來正式學到的標音系統會彼此影響。

華語裡還多了一個很容易被英文文獻忽略的層次:聲調。同一組聲母和韻母,聲調不同就可能是不同詞。Chung 等人追蹤華語學前兒童後發現,對音高輪廓與韻律的辨識和之後的字詞閱讀存在關聯。這讓聲調遊戲有合理的位置,例如分辨「同樣聲韻、聲調不同」的詞。不過,現有研究還不足以把聲調覺識排成華語閱讀的第一名能力。音節、聲韻、詞彙、構詞、字形和正式閱讀經驗都會一起加入。

所以學前音韻活動的目的,可以是讓孩子開始對聲音結構產生敏感度。押韻、拍音節、找相同起始音、比較聲調,都可以是遊戲。把這些活動變成高壓速度測驗,反而會離開「覺察聲音」本來要練的心理過程。

中文閱讀還要逐漸看懂「字是怎麼組成的」

如果只從英文閱讀研究出發,很容易得到一張「先聽聲音、再把聲音對上字母」的地圖。中文需要再加幾條路。

漢字有部件、有固定位置的規律,也常帶著和字音或字義有關的線索。中文又有大量複合詞,同一個字或詞素放進不同詞裡,意義會保留一部分,也可能延伸。例如孩子理解「雨衣、雨鞋、雨傘」裡的「雨」有共同意思,就是在使用一種很初步的構詞知識。

針對中文讀者的統合分析2也顯示,音韻覺識之外,字形覺識(orthographic awareness)和詞素覺識(morphological awareness)都和閱讀理解有關。Dong 等人在 2020 年整理 46 項研究、73 個獨立樣本、超過一萬名中文讀者,三類後設語言知識都有獨立關聯。其中詞素覺識和閱讀理解的平均相關較強。不過,這些樣本橫跨不同年級,不能把這個結果直接翻成「學前最該先練構詞」。

發展方向本身也會變。Lin 等人追蹤幼兒園到小學兒童發現,在幼兒園早期,較多的識字/閱讀經驗可以先預測之後較好的字形規律覺察。進入小學後,兩者逐漸變成互相影響,再到更後來由字形覺識預測閱讀。孩子會從接觸文字中抽取規律,已有的規律知識又會幫助他處理新文字。

因此,學前接觸文字有價值,重點不必落在「今天背了幾個字」。孩子可以注意自己的名字和別人的名字哪裡不同,可以發現店家招牌、廁所標誌、菜單和書本裡的文字各有用途,也可以問一個字裡為什麼常出現某個部件。這些都是在建立文字世界的結構感。

放回台灣:注音很重要,但它有自己的學習時點與功能

台灣家長之所以特別在意注音,有很實際的原因。注音符號是一套華語標音工具,可以幫孩子表示字音、拼讀,也能讓他讀附注音的兒童文本。教育部《國語注音符號手冊》也把它定位為正音、閱讀與檢索的工具。現行國語文第一學習階段的內容,包括聲符、韻符、介符、聲調、二拼音與三拼音、結合韻,以及閱讀標注注音符號的文本。

也就是說,注音本來就是進入國小後正式語文學習的一部分。它的工具價值很明確。

但「小一會正式學」和「學前要先精熟」是兩件不同的教育安排。台灣現行《幼兒教保及照顧服務實施準則》第 13 條明定,幼兒園不得進行以精熟為目的的讀、寫、算教學;第 14 條則要求課程符合幼兒發展需求、重視個別差異,並讓幼兒透過遊戲主動探索與操作。

同一套制度下,《幼兒園教保活動課程大綱》的語文領域又明確把「體驗並覺知語文的趣味與功能」「合宜參與日常社會互動情境」「慣於敘說經驗與編織故事」「喜歡閱讀並展現個人觀點」列為領域目標。課綱並沒有要求幼兒遠離文字。孩子本來就會在圖畫書、姓名、標誌、自創符號和日常溝通裡接觸文字與聲音。

兩組規範合起來,學前語文活動的邊界可以這樣理解。幼兒可以聽童謠、玩押韻、注意聲調,看到自己的名字會想認,翻書時知道文字有方向,甚至對注音符號感到好奇。教保活動也可以回應這些興趣。比較需要避免的是,把幼兒園組織成小一首冊的提前班,要求孩子按進度背完符號、反覆抄寫、追求拼讀速度與正確率,並用這些結果判定誰「準備好了」。

對家長來說,孩子如果入學前已經會一些注音,當然可以成為後續學習的既有經驗;還不會完整拼音,也不能據此推論他的語文基礎不足。更值得一起看的,是他能不能聽懂、說明、敘事、注意聲音差異、理解文字用途,並願意用語言和別人交換意思。

共讀的價值,來自孩子真的在用語言

家庭最容易做到的語文活動之一是共讀。研究對共享圖畫書的整體結果算是正向,但沒有簡單到「每天讀幾本就會得到固定效果」。

Dowdall 等人在 2020 年整理 19 個隨機對照試驗3,共 2,594 名 1 到 6 歲兒童。平均而言,共讀介入對表達性語言的效果約 d=.414,對理解性語言約 d=.26。對照顧者共讀方式的改變更大。這表示教成人如何和孩子一起讀,確實可以改變互動方式,也能在部分語言結果上帶來小到中等的平均增益。

平均效果裡也藏著很大的差異。另一個以 150 名 2 歲半到 3 歲兒童進行的隨機試驗,成功讓家長採用更互動的閱讀方式,卻沒有在兒童語言測驗上超過採主動共讀方式的對照組。這類結果提醒我們,共讀的效果不會只由「有沒有讀」決定。孩子年齡、介入時間、原本互動方式、測量項目和對照組做了什麼,都會影響結果。

那家長實際可以看什麼?一項學前兒童縱貫研究提供了很好的線索。Zucker 等人記錄老師一年裡共讀的頻率,也分析共讀時有沒有和孩子談故事內容、做推論、注意文字或聲音。單純「讀得多」沒有穩定預測所有後續結果;書本之外的對話則和部分詞彙、早期讀寫發展有較持續的關聯。

所以共讀時,不必每頁都問「這是什麼字」「這個注音念什麼」。可以偶爾停下來問孩子:「你覺得他為什麼躲起來?」「接下來可能發生什麼?」「你怎麼知道這裡是商店?」「這兩個詞聽起來哪裡很像?」孩子回答不完整時,大人可以接著他的意思補一句,而不是立刻改成考試。

文字也可以自然加入共讀。Piasta 等人的大型教室隨機對照試驗顯示,老師在共讀時偶爾用手指、語言或視線把孩子的注意帶到書上的文字,能改善部分早期讀寫表現。對學前孩子來說,這可以很簡單:指出封面上的書名、發現一句話從哪裡開始、比較角色名字、注意重複出現的字。這些活動讓孩子知道「文字在做什麼」,同時保留共讀原本的故事與互動,不必把整本圖畫書改成識字測驗。

怎麼透過遊戲幫孩子?

語言與早期讀寫很適合做成遊戲,前提是孩子真的需要理解、組織、辨認或操作語言。畫面再可愛,如果玩法只是反覆點選一個注音符號或背答案,練到的仍然主要是那個特定配對。

要練口語理解,可以玩「聽線索找東西」。一開始只給兩個特徵,例如「找一個紅色、可以吃的東西」,熟悉後再加入位置、用途或否定條件。孩子卡住時,可以重播句子、把線索分成兩段,或用圖片幫他保留部分資訊,提示之後,再讓孩子重新聽一次並自己選出答案。難度增加的是理解與整合條件,不能只靠把語音播得更快。

要練敘事,可以用三到五張故事圖,讓孩子排出順序後說一次。簡單版只要說「先、後來、最後」;進階版可以少一張圖,請孩子推測中間可能發生什麼,或換一個角色重述。同一個玩法離開螢幕也很好用:晚餐時請孩子選一件今天的事,說清楚發生的順序和原因。

音韻覺識可以從孩子熟悉的詞開始。找押韻詞、拍音節、把同聲母或同韻的詞放一起,都是一種玩法,華語還可以加入聲調對比。難度可以從差異很大的詞,慢慢走到只差一個聲音成分的詞。語音遊戲最好允許重播,也要確保錄音本身發音自然、聲調清楚,否則孩子可能是在辨識音檔瑕疵。

中文還可以玩構詞。例如先給「雨衣、雨鞋、雨傘」,請孩子猜「雨帽」可能是什麼,或把「火車、火山、火雞」放在一起討論同一個「火」是不是每次都表示同樣意思。這種遊戲把注意力放在詞怎麼組成與意思怎麼變,不要求孩子先寫出那些字。

文字功能也能放進假扮遊戲。開一間小商店,需要招牌、價目表、姓名牌和購物單。孩子會發現不同文字放在不同地方,是因為它們要告訴別人不同資訊。成人可以示範、一起寫、自創符號,再逐步讓孩子自己決定怎麼標示。這比要求幼兒臨摹一整頁文字,更接近生活中讀寫最早出現的用途。

遊戲結束後,還要看同一種語文活動能不能在生活中再出現。故事排序可以延伸成說今天發生的事;聲音分類可以延伸到童謠和家人的名字;文字功能可以延伸到找捷運標誌、看菜單、辨認自己的置物櫃。這些生活延伸提供的是新的使用情境,不能從遊戲中的進步直接推定孩子以後的閱讀理解一定會提高。

孩子上小學前的語文準備,最後會同時走向兩個方向。一邊是越來越能理解、表達、敘說和玩語言;另一邊是逐漸理解聲音、符號與文字怎麼把語言留下來。進入小學後,注音和正式識字會把這兩條路接得更緊。學前階段能做的,是讓孩子帶著夠多的語言經驗、對聲音與文字的敏感度,以及願意繼續讀、問、說和探索的習慣進入那個階段。

主要參考資料

Footnotes

  1. 縱貫研究會持續追蹤同一批人一段時間,因此能觀察較早的特徵和後來結果之間的先後關係。不過,如果研究者沒有主動安排不同條件,通常仍不能單靠縱貫研究證明「A 造成 B」。 ↩

  2. 統合分析會把多項可比較研究的結果用統計方法合在一起,估計整體平均效果。它比單看一篇研究更能掌握累積證據,但結論仍會受到原始研究品質、研究差異與納入標準影響。 ↩

  3. 隨機對照試驗會把參與者隨機分到不同組別,再比較接受介入和對照條件的結果。隨機分組可以降低兩組原本差異造成的干擾,因此比單純觀察兩群人的差異,更有能力判斷介入是否造成效果。 ↩

  4. 這裡的 d 是一種標準化效果量,用共同尺度表示兩組差異或介入效果有多大,方便比較不同研究。它不是「成功率」,仍要配合研究設計、測量方式與不確定性一起解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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