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學準備系列3 / 8
會數到一百,為什麼還可能不懂「五個」?談學前的早期數學與數量推理
本文目錄
大班家長談數學準備,最容易看到的是幾個表面指標:孩子能數到多少、認得幾個數字、會不會寫 1 到 10、簡單加減能不能算出來。
這些能力到了小學都會用到,但它們沒有把孩子怎麼理解「數量」完整說出來。有的孩子可以很順地背到一百,真的拿出七顆積木時卻會點漏;有的孩子能一個一個數完五顆糖,被問「所以一共有幾顆?」又重新從一開始數;也有孩子看到數字 6 知道念「六」,卻還沒有穩定地把這個符號和六個東西連起來。
學前數學發展裡,這些差異很重要。研究通常把「早期數量能力」(early numeracy)拆成好幾個彼此相關的部分,包括計數、數量關係、數字符號、簡單運算與規律等。孩子要做的工作,是慢慢把「說出數詞」「點過物件」「知道總共有多少」「比較誰多誰少」「看懂數字符號」以及「知道數量可以拆開再組回來」接成一套越來越穩定的系統。
會背數字,只是數數的其中一步
孩子學數數時,先會接觸一串固定順序的數詞:「一、二、三、四……」。能把這串話背得很長,代表他已經掌握一部分口語數詞序列,但要用數數回答「有多少」,還要做更多事。
例如桌上有五顆積木。孩子數的時候,要讓每一顆積木只配上一個數詞,不能漏掉,也不能同一顆數兩次;數詞本身也要保持穩定順序。數完以後,他還要逐漸理解最後說出的「五」是在描述整個集合一共有五個;它不能只被當成最後一顆積木的名字。
這個「最後一個數詞代表全部有多少」的理解,通常稱為基數概念(cardinality)。它看起來簡單,對幼兒卻是一個需要時間建立的概念。研究者會用很多不同任務去觀察:請孩子「給我五個」、讓他數完後回答總數,或看他能不能知道兩組都數到五時表示兩邊數量相等。
經典的數數研究也提醒我們,孩子可能先學會某些數數程序,再慢慢理解程序背後的原則。任務問法不同,表現也會差很多。所以家長不太需要追問「幾歲一定要懂基數」。比較有資訊的是看孩子在不同數量、不同排列下,能不能逐步把數詞和總量接起來。
數字符號又是下一層。看到「5」會念五,和知道它可以代表五顆豆子、五下拍手、五個人,是兩件相關但不同的事。學前數學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讓口語數詞、實際數量和數字符號逐漸互相連結。
縱貫研究也支持這個方向。研究團隊追蹤幼兒兩年的數量知識後發現,數列熟練度、數詞的基數理解、阿拉伯數字辨識,以及比較兩個集合的相對數量,都能提供之後數學表現的預測資訊。這些結果不適合排成一張「先練哪個最划算」的順位表,它比較像是在說:早期數學需要好幾條線一起接起來。
數學開始變成「關係」:多少、一樣多、拆開與再合起來
孩子理解「五個」之後,還要慢慢處理數量之間的關係。
最直觀的是比較。兩盤水果哪一盤多?如果一盤排得很開、另一盤擠在一起,孩子還能不能只看數量,不被排列長度帶走?兩堆如果差很多,通常比較容易;差距縮小,或物件排列變得不規則,任務就會變難。
這裡也會出現「一樣多」的概念。孩子可以把兩邊物件一一配對:每一隻熊都有一個杯子,最後沒有剩下,就表示數量相等。這種一一對應既參與數數,也能直接幫孩子理解相等與比較。
再往前一步,孩子開始看到同一個數量可以有不同組成。五顆積木可以分成二和三,也可以分成四和一,把兩邊重新合起來,總量仍然是五。這種部分—整體關係會成為之後理解加減的重要背景。
在學前階段,它完全可以先發生在操作裡。桌上本來有三顆草莓,又放來兩顆,孩子可以先猜會變多還是變少,再真的把草莓放進來數。或者六個玩具收走兩個,先讓孩子判斷剩下會比原來多還是少,再用實物驗證。
這些活動裡已經有運算的意義,但孩子不必先看到「3 + 2 = 5」才開始理解。正式算式是之後把這些數量關係壓縮成符號的方式。先有加入、拿走、拆分、合併的經驗,等符號出現時,孩子比較有東西可以對應。
2022 年一項早期數量能力研究,把能力分成數字知識、數量關係和數量運算三個面向。三者在控制彼此與背景變項後,都能獨立提供後續數學表現的預測資訊。這也說明只盯著孩子會不會數,會漏掉另外兩大塊。
快速辨量、規律與數學語言,都有自己的位置
有時孩子看到骰子上的三個點,不必一個一個數,就知道是三。這種對小集合快速辨認數量的表現常被稱為快速辨量(subitizing)。它在早期數量活動裡很實用,也能幫孩子看見數量結構,例如「五」可以看成上面兩個、下面三個。
不過,這類能力很容易被商業課程包成「數感」甚至「數學腦」。累積研究沒有支持這麼強的說法。一項整合 45 篇研究、17,201 名參與者的統合分析1顯示,非符號數量比較和數學能力確實有正相關,但平均關聯較弱;對數字符號大小的理解,和數學能力的關聯更強。孩子之後學的是一套正式符號數學系統,符號和數量如何連起來會越來越重要。
規律也是另一條線。孩子接「紅藍紅藍」、找出「大大小、大大小」的重複單位,或發現 1、2、3、1、2、3 的排列,都在處理關係結構。縱貫研究發現,學前的規律能力和後續數量知識、數學表現有關。另一組追蹤 4 到 6 歲兒童的縱貫資料2還顯示,規律能力與數量能力之間的關係方向會隨年齡變化。
這些結果支持把規律留在學前數學裡,卻還不足以寫成「練規律就會提升數學成績」。比較合理的用途,是讓孩子練習辨識單位、預測下一個、解釋自己看到了什麼關係,再把這種關係思考帶到其他數學活動。
數學語言也常被忽略。孩子要理解「比較多」「一樣多」「少兩個」「第一個」「最後一個」「每人一個」「再來一個」「拿走」這些詞,才能把成人說的問題和眼前數量接起來。2024 年一項學前兒童縱貫研究發現,數學專用語言能預測之後多項特定早期數學能力,包括集合比較、數字符號比較和數字符號辨識。
所以有些孩子數學題卡住,困難可能不只在數量本身,也可能在他還沒掌握題目裡的關係詞。成人把語句換清楚、搭配實物示範,往往比直接再問一次「你算出多少?」更有幫助。
為什麼這些學前能力和後來數學有關?
早期數學能力和後續學業之間的縱貫關係,是就學準備研究裡相對穩定的一條證據線。
Jordan 等人在 2009 年從幼兒園階段開始重複測量兒童的數量能力,再追蹤到三年級。他們發現,入學初期的數量能力不只和之後數學成績水準有關,也和一到三年級的成長速率有關。後來的研究把能力拆得更細,也持續看到計數、數量關係、數量運算、符號與數量連結等不同成分提供預測資訊。
另一項追蹤低收入兒童從 4 歲到 11 歲的研究發現,學前的非符號數量能力、計數和規律能力都能預測五年級數學表現;到一年級末,符號與數量連結、計算和規律能力又成為較重要的預測因子。數學發展的重心會隨著孩子接觸正式符號與學校課程而改變。
這些縱貫研究不能直接回答「現在多玩一個數學遊戲,五年級成績會不會提高」。它們比較適合說明,入學前的數量知識和數學關係理解會進入後續學習軌跡,因此值得在學前提供豐富而有意義的經驗。
孩子之間的差異也很早就會出現。2023 年一項五年縱貫研究追蹤 410 名兒童,從學前的計數、數字符號辨識、比較、排序與算術等能力辨認出不同發展軌跡。這些軌跡和一年級、三年級的數學表現有差異。這類結果提醒我們不要只看一個時間點,也不要把孩子分成固定的「有數感/沒數感」。比較有用的是看他哪些概念已經接起來,哪些還需要操作、語言或較小的數量範圍來支援。
家長觀察時也可以改變材料與排列方式。孩子在五顆積木排整齊時知道是五個,換成間隔很開的五顆、放進不同容器,或改成五下拍手後還能不能維持同一個數量概念?這種跨材料的變化,比重複問同一種題型更能觀察孩子有沒有把「五」當成可以跨情境使用的數量關係。
放回台灣:幼兒園的數學,本來就長在生活裡
台灣《幼兒園教保活動課程大綱》沒有把數學獨立做成幼兒版國小科目。數學主要放在認知領域的「生活環境中的數學」,孩子從生活中蒐集、整理數學訊息,再把它用在問題解決裡。
課綱其實包含不少明確的數學內容。孩子會接觸數量與生活中的數字符號,運用點數蒐集訊息,理解序列與物件排列型式,也會在較大的年齡層用合成與分解整理數量訊息。5–6 歲指標甚至包含二十以內的合成與分解,以及用圖表整理生活中的數量資料。
這些內容如果只截成一張清單,很容易被誤讀成「大班要先學會 20 以內加減」。課綱原本的脈絡卻是生活環境中的訊息:孩子分材料、記錄今天有幾人請假、比較種子長度、整理投票結果、找排列規律、討論怎麼分才夠。數量和符號服務於活動目的,不是把算式精熟當成課程終點。
這也和《幼兒教保及照顧服務實施準則》一致。現行規定要求統整課程、重視個別差異、讓幼兒透過遊戲主動探索與操作,同時明定不得進行以精熟為目的的讀、寫、算教學。學前數學可以很多,也可以很有挑戰。挑戰應該放在理解關係、操作與推理,而不是提前大量刷正式題型。
華語數詞本身也有一個有趣特點。十一、十二、二十三這些名稱直接呈現十進結構,比英文 eleven、twelve 規則。這可能讓某些十進關係比較容易從語言裡看出來。不過,一項以 3–5 歲中英雙語兒童做的研究沒有找到單靠「中文數詞較透明」就能解釋數數優勢的證據,孩子對兩種語言本身的熟練程度也很重要。
所以台灣孩子學數學時,可以善用華語數詞的規則,但仍然要回到同一件事:數詞、數字符號、實際數量和數量關係,需要在很多不同情境中互相對上。
怎麼透過遊戲幫孩子?
早期數學很適合放進遊戲,因為數量關係可以直接被操作。研究也支持有目標的早期數學介入確實能帶來學習效果。2026 年一項整合 74 個學前與幼兒園介入研究的統合分析發現,較明確、有教學目標的做法平均效果約 g=.323,以探索與遊戲為主的介入約 g=.21,兩者的平均差異在統計上沒有明確區分。效果也會依測量結果與研究設計不同。前一類介入的追蹤效果比介入後立即測量小,顯示部分學習增益會隨時間減弱。
這種結果對家庭和遊戲設計的啟示很實際:遊戲要有清楚的數學目標,但不必把「遊戲」和「教學」對立起來。成人可以設定一個要練的數量關係、提供材料和規則,讓孩子在遊戲裡做選擇、比較、預測和驗證。
例如練一一對應,可以玩分點心。桌上有四隻小怪獸,孩子要讓每隻都拿到一塊餅乾。簡單版讓怪獸排整齊,之後可以把角色排開、加入多一塊或少一塊,問「每個都有嗎?有沒有剩?」難度增加的是一一對應和數量判斷,不是拖快節奏。
練基數,可以在孩子分完或數完後固定多問一步:「所以一共有幾個?」如果他又重新數,也不用急著糾正,可以用手圈住整組,再說一次最後的數詞,讓「最後數到的數」慢慢和「整組總量」接起來。
練數量比較時,可以讓兩堆積木從差距很大開始,再慢慢接近。孩子不確定時,可以把兩排一一對齊,看哪一邊有剩。熟悉後再換成不同大小、不同排列,避免他只用「排得比較長」判斷多寡。
練快速辨量,可以用骰子、點卡或很短暫出現的小集合。重點可以放在「你怎麼看到的?」孩子可能說「我看到兩個和兩個,所以是四」。這種說法把快速辨量和部分—整體關係接起來,比只追求反應速度更有數學內容。
練拆合,可以拿固定總量來變化。例如五顆果實分到兩個籃子,孩子找出 1 和 4、2 和 3、5 和 0 等不同方法。成人可以問「還有別的分法嗎?」或把其中一籃遮住,讓孩子根據總量推另一邊可能有幾個。這些活動先建立部分和整體的關係,之後遇到加減符號時比較有具體經驗可以連接。
規律遊戲則可以讓孩子先接續,再說出重複單位。ABAB 比 AABAAB 簡單;只變顏色也比同時變顏色和形狀簡單。孩子卡住時,可以先把一個完整重複單位框起來,再讓他自己接下一段。生活裡的地磚、衣服條紋、餐具排列都可以拿來找規律。
遊戲裡學會的東西仍要看遷移,也就是能不能在新的任務裡重新用出來。Dillon 等人在印度 214 所幼兒園、1,540 名孩子做的隨機現地實驗4很能說明這個限制:四個月數學遊戲對被練習的直覺數量與幾何能力有持久改善,符號數學表現也有立即進步,但之後正式學校數學的語言和概念學習並沒有額外優勢。
因此,一個孩子在分點心、比多少或拆合遊戲中進步,可以先確定他在這類數量任務上更熟練。要讓經驗更有機會被重新使用,還需要把同一個關係搬到生活:吃水果時分給每個人、收玩具時比較兩盒、上樓時數還剩幾階、買東西時看要拿幾個、擺餐具時發現一人少一支湯匙。
學前數學最有價值的部分,常常發生在孩子開始問「多少」「哪個多」「夠不夠」「還差幾個」「可以怎麼分」的時候。數字背誦與算式之後都會變得重要,但在它們之前,孩子需要先把數量看成可以比較、組合、拆開、改變和解釋的關係。等正式符號出現時,那些符號就能接到孩子曾經在手上、眼前和生活裡用過很多次的概念,學習會有較具體的背景可依附。
主要參考資料
- Devlin, D., Moeller, K., & Sella, F. (2022). The structure of early numeracy: Evidence from multi-factorial models. Trends in Neuroscience and Education, 26, 100171. https://doi.org/10.1016/j.tine.2022.100171
- Jordan, N. C., Kaplan, D., Ramineni, C., & Locuniak, M. N. (2009). Early math matters: Kindergarten number competence and later mathematics outcomes.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45(3), 850–867. https://doi.org/10.1037/a0014939
- Jordan, N. C., et al. (2022). Predicting mathematics achievement from subdomains of early number competence: Differences by grade and achievement level.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Child Psychology, 217, 105354. https://doi.org/10.1016/j.jecp.2021.105354
- Geary, D. C., vanMarle, K., Chu, F. W., Rouder, J., Hoard, M. K., & Nugent, L. (2018). Early conceptual understanding of cardinality predicts superior school-entry number-system knowledge. Psychological Science, 29(2), 191?205. https://doi.org/10.1177/0956797617729817
- Schneider, M., Beeres, K., Coban, L., Merz, S., Schmidt, S. S., Stricker, J., & De Smedt, B. (2017). Associations of non-symbolic and symbolic numerical magnitude processing with mathematical competence: A meta-analysis. Developmental Science, 20, e12372. https://doi.org/10.1111/desc.12372
- Rittle-Johnson, B., Fyfe, E. R., Hofer, K. G., & Farran, D. C. (2017). Early math trajectories: Low-income children’s mathematics knowledge from ages 4 to 11. Child Development, 88(5), 1727–1742. https://doi.org/10.1111/cdev.12662
- Bakker, M., Torbeyns, J., Verschaffel, L., & De Smedt, B. (2023). Longitudinal pathways of numerical abilities in preschool: Cognitive and environmental correlates and relation to primary school mathematics achievement.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59(3), 442?459. https://doi.org/10.1037/dev0001491
- Wijns, N., Verschaffel, L., De Smedt, B., & Torbeyns, J. (2021). Associations between repeating patterning, growing patterning, and numerical ability: A longitudinal panel study in 4- to 6-year olds. Child Development, 92(4), 1354–1368. https://doi.org/10.1111/cdev.13490
- Hornburg, C. B., King, Y. A., Westerberg, L. E., Schmitt, S. A., & Purpura, D. J. (2024). The roles of mathematical language and emergent literacy skills in the longitudinal prediction of specific early numeracy skill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Child Psychology, 244, 105959. https://doi.org/10.1016/j.jecp.2024.105959
- Sun, J., Xie, S., Li, J.-B., Li, J., & Mu, F. (2026). Early mathematics interventions in pre-primary education: A three-level meta-analysis of intentional teaching and exploratory play approaches. Educational Research Review, 52, 100830. https://doi.org/10.1016/j.edurev.2026.100830
- Dillon, M. R., et al. (2017). Cognitive science in the field: A preschool intervention durably enhances intuitive but not formal mathematics. Science.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8684518/
- Gelman, R., & Meck, E. (1983). Preschoolers’ counting: Principles before skill. Cognition, 13(3), 343–359. https://doi.org/10.1016/0010-0277(83)90014-8
- Rasmussen, C., Ho, E., Nicoladis, E., Leung, J., & Bisanz, J. (2006). Is the Chinese number-naming system transparent? Evidence from Chinese-English bilingual children. Canadian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60(1), 60?67. https://doi.org/10.1037/cjep2006007
- 教育部國民及學前教育署。《幼兒園教保活動課程大綱》。GPI 1010601991。https://gpi.culture.tw/books/1010601991
- 教育部。《幼兒教保及照顧服務實施準則》,第 13、14 條。https://edu.law.moe.gov.tw/LawContent.aspx?id=GL000687
Footnotes
-
統合分析會把多項可比較研究的結果用統計方法合在一起,估計整體平均效果。它比單看一篇研究更能掌握累積證據,但結論仍會受到原始研究品質、研究差異與納入標準影響。 ↩
-
縱貫研究會持續追蹤同一批人一段時間,因此能觀察較早的特徵和後來結果之間的先後關係。不過,如果研究者沒有主動安排不同條件,通常仍不能單靠縱貫研究證明「A 造成 B」。 ↩
-
這裡的 g 是一種標準化效果量,用共同尺度表示兩組差異或介入效果有多大,方便比較不同研究。它不是「成功率」,仍要配合研究設計、測量方式與不確定性一起解讀。 ↩
-
隨機現地實驗是在真實教育或生活場域中,用隨機方式把參與者分到不同條件再比較結果。因為分組仍靠隨機,所以比單純觀察兩群人更有能力判斷介入是否造成效果;不過結論仍受實際介入內容、執行品質與研究情境限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