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學準備系列8 / 8
一個紙箱,能變成多少東西?談創造、想像與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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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拿到一個大紙箱,有時候先鑽進去,說這是房子。過一會兒又把它橫過來,變成公車。再拿幾張紙貼在旁邊,說現在是寵物醫院。另一個孩子面對同樣的紙箱,可能先問:「老師要我們做什麼?」如果沒有範例,就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這些差異常讓大人很快想到「有沒有創造力」。不過,學齡前的創造、想像與美感包含的事情比「點子多不多」更廣。孩子會不會讓一件東西暫時代表另一件東西?能不能改變故事的走向?面對材料時會不會試不同組合?聽到聲音、看到顏色、摸到材質時,會不會注意差異並用自己的方式回應?做出作品後,能不能說說自己在意的是什麼?
這篇談的就是這些經驗。它們會和語言、空間能力、動作、社會互動、執行功能重疊,但主線放在另一件事:孩子如何在沒有唯一標準答案的活動裡,產生可能、做選擇、修改想法,再把自己的感受與想像表現出來。
創造力比「一次想很多答案」大得多
研究創造力時,一種很常見的方法是「擴散思考任務」(divergent thinking task),也就是請人針對一個問題想出很多不同答案。例如問「紙杯除了喝水還能做什麼」,再看答案數量、類型和原創程度。這類任務確實提供了有用資訊,所以長期被大量使用。
問題在於,它測到的是創造潛能的一部分。Saretzki、Forthmann 與 Benedek 在 2026 年系統整理擴散思考評量,從兩千多篇文獻中辨識出 451 項符合條件的研究,光是施測與計分方式就有一百多種變化。不同研究會給不同時間、不同指令,也可能用流暢性、原創性、變通性或人工評分等方法。孩子多說幾個答案,有時就會連帶增加碰到一個少見答案的機會,因此計分方式本身也會改變結果。
這也是家長不適合用一個小測驗判定「有沒有創造力」的原因。有些孩子很會口頭發想,有些孩子先動手,過程中才慢慢改;有人能畫出很多不同版本,有人會長時間經營一個複雜故事。創造在不同領域也可能長得不一樣:會編角色、改節奏、設計積木結構、重新利用材料,都可能包含創造性的選擇。
家裡比較值得觀察的,是孩子面對開放任務時怎麼工作。他會不會提出第二種做法?材料不夠時會不會重新組合?看到別人的作品後,是直接照抄,還是吸收一部分再改成自己的版本?這些行為比要求孩子在兩分鐘內「想得比別人多」更貼近日常創作。
創造也常常發生在修改裡。孩子第一個做法可能很普通,較有個人選擇的部分出現在第二次、第三次調整:紙做的塔一直倒,他改變底座;故事裡的角色原本只會逃跑,後來想到可以和怪獸談條件;畫面太空,他決定再加一條路。這些變化包含觀察結果、保留一部分、改掉另一部分。家長若只看最後成品,很容易漏掉創作過程裡最有資訊的地方。創作也因此有時間性:同一件作品隔天再拿出來,孩子可能因為新的經驗又改一次,這些後續變化同樣值得保留。
因此,成人的回饋也可以少一點「好漂亮」「好有創意」,多問一點具體問題:「你後來改了哪裡?」「這個部分為什麼放在這裡?」「如果再做一次,你還想換什麼?」孩子不一定每次都能說出完整理由,能指出自己做了什麼選擇,或直接用下一次修改表達,也已經是創作歷程的一部分。
假扮遊戲,讓孩子暫時改寫現實
假扮遊戲最容易讓想像被看見。湯匙可以變成麥克風,椅子排成火車,孩子自己是醫生,娃娃突然發燒。幾個孩子一起玩時,還要共同接受一套暫時規則:「現在這裡是餐廳」「你是客人」「這塊積木是蛋糕」。研究通常把物件替代、角色扮演、賦予物件新性質,以及共同維持想像情境,都放進假扮遊戲的範圍。
假扮遊戲很豐富,因此長期有人主張它會帶動語言、社會能力或執行功能。較新的累積證據支持「有關聯」,但強度比流行說法保守得多。Constien 等人在 2026 年統合 26 項研究、2,915 名 12 到 72 個月兒童的資料,假扮遊戲和執行功能的平均相關約 r=.17,而且研究之間有明顯差異。另一項 2026 年統合分析1也得到正相關,但原始研究大多仍是橫斷資料2。
社會能力方面,Smits-van der Nat 等人在 2024 年整理 34 項 3 到 8 歲兒童研究,也看到假扮遊戲和社會能力的正向關聯。其中「遊戲品質」往往比單純玩了多久更有資訊。這些結果支持一個平實的看法:高品質假扮遊戲會同時用到角色、規則、協商、語言和想像,和多種能力一起出現並不奇怪。現有證據還不足以把假扮遊戲寫成那些能力發展的單一路徑。
家庭裡可以保留假扮遊戲原本的樣子。大人加入一點新的材料或情境,例如問「如果醫院停電怎麼辦?」「這條布除了披風還能變什麼?」然後讓孩子決定故事往哪裡走。成人提供的是新可能,角色與規則仍由遊戲參與者一起建立。
共同假扮時,孩子也會遇到一種很特別的創作限制:別人有自己的想法。有人說紙箱是公車,有人堅持它是恐龍基地,幾個孩子得協商要不要輪流、合併設定,或重新分配角色。這些互動會使用社會能力,但從創作角度看,也是在學一件事:想像可以被別人的提議改變,原本的點子可以重組成新的共同版本。
開放式創作也需要材料、限制和可以修改的空間
「開放」很容易被理解成大人完全不管,材料越多越好。實際上,有限制的創作常常更容易開始。只有紙、膠帶和三個紙杯,任務是「做一個能站起來的怪獸」;只有五種積木,要做一個能讓兩隻玩偶同時住進去的地方。限制縮小了搜尋範圍,孩子仍然可以在裡面做很多不同選擇。
2026 年一項針對遊戲與創造力的統合分析很值得放在這裡。Mayhoffer、Paek 與 Chapman 整理 16 項研究、90 個效果量、1,279 名兒童,整體效果約 g=.15,但估計的不確定範圍包含零,表示無法排除平均效果其實很小或沒有明確效果。研究之間差異也很大。成人引導在部分分析裡看起來較有利,但只看學前兒童時,沒有得到一個簡單的「成人引導一定比兒童主導好」結論。
因此,家長和老師比較實際的工作,是調整支架。孩子完全不知道怎麼開始,可以先示範一種材料操作,例如「紙可以折、捲、撕」。已經開始之後,大人就少給成品範例,多問作品目前想解決什麼問題。孩子說「我要做一座橋」,可以問「你希望誰能走過去?」「你想讓它很高還是很長?」這些問題增加條件,卻沒有指定最後應該長什麼樣。
同一個原則也適用畫畫與手作。每個孩子都照著老師先畫兩個圓、再貼三片葉子,最後得到幾乎一樣的成品,主要練到的是跟著步驟操作。若目標包含表達與創作,就要保留一些會影響結果的選擇:材料、配置、顏色、形狀、故事或用途至少有幾項由孩子決定,完成後也允許再改。
材料量也需要拿捏。一次倒出二十種媒材,對有些孩子反而增加選擇負擔;只留兩三種,又可能很快被單一做法限制。成人可以先提供少量差異明顯的材料,孩子有方向後再補新的選項。這種安排保留開放性,也讓孩子有時間摸清楚「這種紙能不能折」「這塊布會不會垂下來」「這個聲音和剛才有什麼差」。
音樂、美術和戲劇有自己的價值
藝術活動常被要求證明「會不會讓孩子更聰明」。這種問法容易把活動本身的學習內容藏掉。孩子一起打節奏時,要聽聲音長短與強弱;唱歌時會處理旋律、呼吸與聲音;畫畫會做線條、色彩、形狀和空間的決定;戲劇會把動作、語言、角色和情境組起來。這些已經是具體而完整的學習經驗。
音樂研究剛好說明為什麼需要把直接效果和「遠距遷移」分開。這裡的遠距遷移,是指學到的效果能不能帶到和原活動差得很遠的認知或學業任務。Lu、Shi 與 Musib 在 2025 年統合 10 項 3 到 6 歲音樂介入研究,看到抑制控制、工作記憶與認知彈性的平均正向效果,標準化平均差大約介於 .23 到 .383。這表示某些有結構的音樂活動可能同時動用並改善特定執行功能表現。
可是,把範圍拉到一般認知與學業,結論就弱很多。Sala 與 Gobet 在 2020 年整理 54 項研究、6,984 名 3 到 16 歲兒童,研究品質控制後,音樂訓練對非音樂認知和學業結果的整體效果接近零。兩組證據可以同時成立:特定活動可能對相近的控制任務有作用,但沒有因此得到「學音樂會普遍提高智力或學業」的結論。
對學齡前孩子來說,美術、音樂、舞動和戲劇可以直接以「感受、表現、創作與共同經驗」來看待。孩子發現兩種藍混在一起不一樣、把同一節奏改成慢—快—快、用身體演出風很大和風很小、看完朋友的作品說自己先注意到哪裡,這些活動本身就有內容。
美感經驗也不只發生在「正式藝術活動」。把水果切開後看到不同排列、走路時注意牆面光影、聽電梯和雨聲的節奏、比較兩件衣服的材質,都可能成為感官經驗。成人若願意停下來說「你剛才一直摸這一面,它和另一面哪裡不一樣?」孩子會得到更多描述與比較的語言,之後創作時也有更多可調用的經驗。
放回台灣:美感本來就是幼兒課程的一個正式領域
台灣《幼兒園教保活動課程大綱》把「美感」列為六大領域之一。相關課綱與國教署培訓資料把學習面向整理為探索與覺察、表現與創作、回應與賞析。這個安排提醒我們,美感教育的範圍比「學畫畫」大。
探索與覺察可以發生在日常環境。雨打鐵皮和落在葉子上的聲音不一樣;市場的招牌、廟宇裝飾、路邊磁磚有不同色彩與排列;同一片葉子正反面的顏色和觸感不同。孩子先注意到這些形式、質地、聲音與節奏,才有材料形成自己的表現。
表現與創作則讓孩子用不同媒介把經驗重新組合。可以畫、剪貼、捏塑、搭建、唱、敲、跳、演,也可以混在一起。回應與賞析可以從辨認、描述與感受開始。幼兒可以說「我看到很多彎彎的線」「這段音樂讓我想走很慢」「我喜歡他把門做在屋頂上」,把注意到的特徵和自己的感受說出來。
家庭也可以用相同順序安排經驗:先讓孩子看、聽、摸、走近,再提供材料表現,最後聊一聊注意到什麼。參觀展覽時不用急著講藝術史;到公園也不用安排正式作品。找到一種樹皮紋路、收集幾片顏色不同的落葉、回家把它們重新排列,就已經從覺察走到表現。
這三個面向也提供了一個很實用的家庭原則:不要急著把「漂亮」等同整齊、逼真或像範例。大人的任務可以是提供經驗、材料和詞彙,問孩子注意到什麼、想表現什麼,再讓作品保留他的選擇,也讓孩子知道自己的選擇可以被說明、比較與改變。
怎麼透過遊戲幫孩子?讓遊戲容得下第二種答案
這一篇的數位遊戲,不適合做成「選出最有創意的一個」。比較好的機制,是讓同一套素材可以產生多個合理結果。
第一種玩法是象徵轉換。遊戲給一個普通物件,例如圓形、布、盒子或木棒,孩子決定它在故事裡是什麼,再用角色動作把用途演出來。難度可以從「三個可見選項」逐漸走到自己組合用途。提示只示範一次「物件可以換身分」,後面不再指定答案。離開螢幕後,直接拿紙箱、湯匙和布條玩一次,才會加入真實材料與身體操作。
第二種玩法是故事變奏。角色走到森林,前面出現一條河,遊戲可以容納搭東西、找船、請角色合作,甚至改變故事目標等不同方案。限制可以逐步增加,例如只能用兩種工具、角色有不同需要。系統可以回應結果,少見答案不自動被標成高分答案。
第三種玩法是有限材料創作。給幾種形狀、顏色或聲音,請孩子做「一個看起來很安靜的地方」「一段像下雨的聲音」「一台能讓兩個角色一起坐的交通工具」。孩子會在限制裡選擇與重組。卡住時可以提示材料有哪些操作方式,避免直接顯示成品。
第四種玩法是變奏。遊戲先給一小段節奏、圖案或動作,孩子要保留其中一個特徵,再改另一個,例如「節奏一樣,換聲音」「形狀一樣,換排列」「角色一樣,換結局」。這種玩法讓「創造」變成可觀察的改造過程,而且不對作品排出誰比較有創意。
最後還要加入回應與賞析。孩子看兩個不同作品,可以說或點選「我先注意到哪裡」「它讓我想到什麼」,也可以回到自己的作品改一個地方。目標是練習注意差異、表達選擇與回應作品。
難度旋鈕也要放在創作本身。可以改變材料數量、增加一個功能條件、要求保留某個特徵再變化,或讓兩個角色的需求同時成立。倒數時間、稀有度分數、排名和「只有設計者想到的答案才算對」都會把任務推回測驗邏輯。
數位遊戲能很好地提供故事、聲音、圖像與快速重組;真實創作仍需要紙、積木、黏土、布、自然材料、樂器替代物和身體活動。系列一路談到這裡,遊戲的角色也很清楚:它可以創造一個孩子願意反覆嘗試的情境,提供材料、規則與回饋。孩子如何把想法搬到新的物件、故事和生活裡,仍要靠不同情境中一次又一次的實際經驗。
主要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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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stien, T., Moran, S., Rooney, B., & Downes, M. (2026). A head taller: A meta-analysis on the relation between pretend play and executive functions in early childhood. Developmental Review, 79, 101249. https://doi.org/10.1016/j.dr.2026.10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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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yhoffer, P., Paek, S. H., & Chapman, M. (2026). From playtime to potential: A meta-analysis on the developmental role of play in creativity. Thinking Skills and Creativity, 62, 102257. https://doi.org/10.1016/j.tsc.2026.102257
- Reiter-Palmon, R., Forthmann, B., & Barbot, B. (2019). Scoring divergent thinking tests: A review and systematic framework. Psychology of Aesthetics, Creativity, and the Arts, 13(2), 144–152. https://doi.org/10.1037/aca000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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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aretzki, J., Forthmann, B., & Benedek, M. (2026). A systematic quantitative review of divergent thinking assessments. Psychology of Aesthetics, Creativity, and the Arts, 20(1), 1–20. https://doi.org/10.1037/aca0000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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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政院人事行政總處/教育部國民及學前教育署。〈幼兒園教保活動課程大綱─美感領域〉,e等公務園+學習平臺。
- 國家教育研究院臺灣教育研究資訊網。《幼兒園教保活動與課程大綱:美感領域後續研訂計畫期末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