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行為與決策

我們記得的過去,有多可信?

門市經理回想兩個月前績效,桌上客觀紀錄與主觀回想並置。

核心研究

Persistent Overconfidence and Biased Memory: Evidence from Managers

David Huffman、Collin Raymond、Julia Shvets · 2022 ·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 DOI · 原始研究

本文目錄
  1. 公司留下了另一份版本
  2. 記憶仍貼著現實走,但方向偏了
  3. 記憶會跟著進入下一次判斷嗎?
  4. 這件事和日常回顧有什麼關係
  5. 這篇研究還不能回答什麼?
  6. 最後帶走一件事
  7. 參考資料

一家大型連鎖企業的門市經理,每季都會拿到正式績效排名。排名會影響獎金,公司也會把完整結果交給他們,再由上級一起檢討。

大約兩個月後,研究者請這些經理回想自己的排名。56% 的人把過去表現記得比實際更好,只有 24% 記得更差。平均來看,他們回想中的排名比真實排名好 30 名以上。

這段記憶很近期,也很重要:它來自正式績效排名,關係收入,而且曾經被拿出來和上級討論。

我們平常很少懷疑這類記憶。年度回顧、投資檢討、考試或專案結束後,我們都會靠回想來判斷自己以前做得好不好。這篇研究剛好讓研究者可以把「記得的版本」和「當時真正發生的版本」直接放在一起比。

公司留下了另一份版本

David Huffman、Collin Raymond 和 Julia Shvets 在 2022 年發表於《American Economic Review》的研究中,追蹤一家連鎖企業的門市經理。每位經理管理一家店,公司每季依據利潤、銷售成長、顧客服務評分和上級評估等指標進行排名,再把排名轉成獎金。

這個場景有一個很少見的優勢:公司保存了多年績效紀錄。

研究者因此可以同時看到三件事:經理當時真正拿到什麼排名、幾個月後怎麼回想那個排名,以及接下來怎麼預測自己的未來表現。

研究記憶偏誤時,最大的麻煩之一,是很難知道「當時真正發生了什麼」。這篇研究剛好避開了這個問題。真實紀錄就在公司資料庫裡,不需要把受訪者的回想本身當成歷史事實。

記憶仍貼著現實走,但方向偏了

56% 這個數字只描述誤差方向。原文同時顯示,管理者的回想和真實排名仍有相當高的相關。

表現很好的人通常也記得自己表現很好;其他人的回想也大致跟著真實績效走。這些經理並沒有把自己的過去完全記成另一個世界。

偏差出現在記錯的方向。

當管理者沒有處在最頂尖位置時,錯誤更常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出現。整體有 56% 的人出現「記得比實際好」的誤差,24% 記得更差。這種不對稱在績效分布中段也看得到,因此不能只用「最前面的經理已經沒有更好名次可以往上記」這種機械限制來解釋。

這種型態很像一份仍受現實約束、但經過輕微修飾的個人歷史:大致知道自己在哪裡,細節卻比較容易往好看的方向移動。

作者把這種結果放進「動機性信念」的理論脈絡。這類模型認為,正面的自我信念本身可能帶來心理效用,也可能幫助人維持動機;如果負面訊息在記憶裡變得沒那麼負面,之後就比較容易維持樂觀的自我看法。

這個解釋與資料相符;研究同時保留其他心理或認知因素也可能參與其中。

記憶會跟著進入下一次判斷嗎?

研究者不只問過去,也請同一批經理預測下一季自己會落在哪個績效五分位,也就是把績效分成五組,看自己預期會落在哪一組。

他們再利用公司多年歷史資料建立預測模型,估計一名經理如果根據過去公開績效來判斷,最可能落在哪個五分位。

相對這個基準,經理整體偏樂觀。48% 的人預測得比模型更高,21% 預測得更低;平均差距大約是 0.47 個五分位。而且經驗沒有明顯把這種偏差消除,做了很多年的經理仍可看到類似現象。

接著看個人層級的關係。控制真實的過去績效後,回想中的過去績效仍然和下一季預測顯著相關。在統計模型裡,回想績效高一個標準差,和未來預測約高半個五分位相關。

這個結果不能直接翻譯成「偏誤記憶造成過度自信」。研究沒有隨機操弄記憶,因此仍可能有未觀測的個人特質同時影響兩者。

研究者另外做了結構模型分析。只靠公開績效訊號與私人資訊的模型,和管理者實際做出的預測仍有明顯距離;把真實回想資料校準出的偏誤記憶機制放進模型後,模型更接近實際預測。

這層證據支持「偏誤記憶有助於解釋持續的過度自信」,但模型配適得更好仍不等於因果證明。作者的整體解讀是,資料與動機性信念的理論預測相當一致。

這件事和日常回顧有什麼關係

人會用過去經驗判斷未來,這本身很合理。問題在於,我們通常不會先檢查「腦中的過去」和「當時留下的紀錄」是否一樣。

年度工作回顧時,我們可能記得自己曾準確預判很多次,卻忘掉幾次很有把握但完全看錯的判斷。投資時,我們可能對賺錢的操作印象清楚,對虧損交易的原始理由記得模糊。學習時,也可能高估自己以前真正掌握過的程度。

2025 年的後續投資研究在不同場景也找到方向一致的結果:投資人會偏向記住較好的投資經驗,這些回想內容與後續報酬預期、再投資和相對能力判斷相連。這些研究屬於跨場景支持,沒有直接重複原本的管理者情境;它們讓「記憶內容會進入下一次信念形成」這個想法多了一層證據。

一個很簡單的合理延伸,是在需要自我評估時,把當時留下的紀錄重新打開。

例如年初寫下的預測、每季實際數字、投資交易紀錄、考試成績、專案工期預估與事後結果。先看當時版本,再開始寫今天的評價。

這篇論文沒有直接測試這種介入,因此不能宣稱「看紀錄」已被證明能消除過度自信。它指出的是一個值得處理的風險:如果下一次判斷會依賴過去,而我們對過去的記憶會有方向性偏差,那麼保留一份外部紀錄,至少能讓自我評估多一個不依賴回想的基準。

年度復盤時先查看當時留下的紀錄,再開始自我評估。

這篇研究還不能回答什麼?

它不能告訴我們所有人的記憶都會朝正面偏,也不能判定每一位管理者為何記錯。研究集中在單一公司、特定獎金與排名制度下的管理者,外推到其他族群需要保守。

它也沒有證明動機性信念是唯一原因。認知能力、注意力、個人差異或其他心理機制都可能參與其中。

更重要的是,本文沒有隨機操弄記憶,所以「偏正向記憶造成未來過度自信」仍然超出研究能直接識別的因果範圍。

最後帶走一件事

我們常把記憶當成自己的私人資料庫,卻很少像檢查其他資料來源一樣檢查它。

當下一次判斷很重要時,值得把真正留下來的歷史紀錄一起放回桌面。至少先確認,你現在拿來評估自己的那段過去,和當時真正發生的事情仍然是同一個版本。

參考資料

  1. Huffman, David, Collin Raymond, and Julia Shvets. 2022. “Persistent Overconfidence and Biased Memory: Evidence from Manager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12(10): 3141–3175. DOI: 10.1257/aer.20190668.
  2. Jiang, Zhengyang, Hongqi Liu, Cameron Peng, and Hongjun Yan. 2025. “Investor Memory and Biased Beliefs: Evidence from the Field.”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40(4): 2749–2803.
  3. Gödker, Katrin, Peiran Jiao, and Paul Smeets. 2025. “Investor Memory.”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38(6): 1595–1638.
  4. Merkle, Christoph, and Philipp Schreiber. 2025. “Learning to be overprecise.” Journal of Business Econom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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